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滥竽充数

田东江
2018-10-19 15:21:08  来源:南方日报

  前些天有个视频热传一时,关于我出生和工作过的齐齐哈尔。那里的一台中秋晚会上有个集体合吹葫芦丝的节目,站在最中间的女演员虽然异常陶醉,葫芦丝却拿倒了;旁边一名大叔发现后试图纠正,她则赶快躲开,且流露出明显的不满。旋即知道,该演员还是齐市民族民间文化艺术交流协会主席,何以如此不专业?她这么说的:黑幕中换场,工作人员把葫芦丝给递倒了,为了保证舞台效果,她就没顺过来。

  识者指出,无论周边亮度如何,葫芦丝拿倒没有,一摸即知。那么,网友一边倒地讥之为现实版滥竽充数,不算过分。滥竽充数,比喻没有真才实学的人,冒充有本领,混在行家里充数。现实版,是因为对应着古典版,众所周知那出自先秦韩非的一则寓言。《韩非子·内储说》云:“齐宣王使人吹竽,必三百人。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,宣王说之,廪食以数百人。宣王死,湣王立,好一一听之,处士逃。”同时期的韩昭侯也遇到过同类问题,他问:“吹竽者众,吾无以治其善者。”田严对曰:“一一听之。”

  竽,古代的一种竹制簧管乐器,与笙相似而略大,今日似已不存,但在从前的演奏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,否则,齐宣王那里也不会养着好几百吃皇粮的吹竽人。《韩非子·解老》另外说到:“竽也者,五声之长者也,故竽先则钟瑟皆随,竽唱则诸乐皆和。”竽,俨然有领头“乐”的意味。

  竽是个什么样子呢?《周礼·春官·笙师》云:“笙师掌歈(吹)竽、笙、龠、箫、篪、篴、管、舂牍、应、雅,以教裓乐。”这里的舂牍,东汉时已未见过,不知道是什么了。然这些乐器总的特点,如孙贻让所说:“皆乐器之有孔者,故经并谓之歈。”郑司农具体指出:“竽,三十六簧。笙,十三簧。”贾公彦注《通卦谚》“竽长四尺二寸”说:“竽,管类,用竹为之。形参差,象鸟翼。”按郑玄的理解,竽的这个尺寸是非常有讲究的,它不是“象鸟翼”嘛,“鸟火禽,火数七,冬至之时吹之,冬,水用事,水数六,六七四十二,竽之长,盖取于此也。”有没有道理?可以聊备一说吧。

  如果这些描述仍然无助于对竽的形象认识,则1972年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中出土的一件保存相当完好的竽,正可以弥补这一点。那是竽在我国考古发掘中的首次发现。鉴于此间无图,还得依据当年主持马王堆汉墓发掘的熊传薪先生的文字:竽嘴为圆管形,用独木制成,但未钻通,首端嵌有宽1厘米许的角质口缘,尾端缠以1厘米的箍;竽斗为椭圆形,由两块木头拼制而成,内无气槽;前面正中开一圆孔,以与吹嘴对接……

  至于滥竽充数的南郭处士,有姓而无名,寓言嘛,未必实有其人。当然,话也不能绝对,叶公好龙里的“叶公子高”,据说就实有其人,前几年有人撰文还要给他平反,说是寓言污蔑了他。“处士”用在南郭先生身上,颇有讽刺意味,须知彼时处士,是指德才兼备而隐居不愿做官的人。而南郭先生的表现,却恰恰相反。《晋书·刘寔传》中,刘寔有篇《崇让论》,针对其时“世多进趣,廉逊道阙”而作。在他看来,“让道废”,因而汉魏以来,“令众官各举所知”。但是,谁都说自己举荐的是贤良之人,“加之高状,相似如一”,实际上“参错相乱,真伪同贯”。导致这种状况的原因,在于“举者知在上者察不能审,故敢漫举而进之”,那么,“虽举者不能尽忠之罪,亦由上开听察之路滥”。说到这里,刘寔就援引了滥竽充数的典故,以为“嗣王觉而改之,难彰先王之过”。因此,他认为“推贤之风不立,滥举之法不改,则南郭先生之徒盈于朝矣。才高守道之士日退,驰走有势之门日多矣。虽国有典刑,弗能禁矣”。南郭先生,自问世后便成为无其才而居其位的代名词,名之“处士”,不是天大的嘲讽吗?

  竽在战国迄汉,大抵朝野间都非常风行。《史记·苏秦列传》载,苏秦游说六国共同抗秦,对齐宣王是这么说的,“临菑甚富而实,其民无不吹竽鼓瑟,弹琴击筑,斗鸡走狗,六博蹋鞠者。临菑之涂,车毂击,人肩摩,连衽成帷,举袂成幕,挥汗成雨,家殷人足,志高气扬。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,天下莫能当。今乃西面而事秦,臣窃为大王羞之。”苏秦的话也有令人不解之处,光是临淄吹竽的群众基础就这么好,南郭先生究竟是怎么混进去的呢?

  《梁书·庾肩吾传》载有“时太子(简文帝萧纲)与湘东王书(纲弟绎)”,鉴于“近世谢朓、沈约之诗,任昉、陆倕之笔,斯实文章之冠冕,述作之楷模。张士简之赋,周升逸之辩,亦成佳手,难可复遇”,萧纲主张推崇这类文字,树立标杆,与弟弟一道,拯救当时文坛的丽糜之风,“辩兹清浊,使如泾、渭;论兹月旦,类彼汝南。朱丹既定,雌黄有别,使夫怀鼠知惭,滥竽自耻。譬斯袁绍,畏见子将;同彼盗牛,遥羞王烈”。事实上,韩非编写出那则寓言,也并非针对文艺界,而是提醒方方面面都要严格把关,提防招摇撞骗的人。这样的人,在今天也举目可见,虽未吹竽但帽子上罩着光环就是。

  “峰峦帐锦绣,草木吹竽籁。”王安石的句子。竽的声音想必相当美妙,可惜的是因为南郭先生而与滥有染,蒙上了一层灰尘。

  

编辑:张苇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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